红楼众生相之――红楼二尤:尤二姐(下)
我们讲二姐不是个叛逆者,她没有那个胆量去向规则挑战,这当然是指正大光明的规则,就像连宋虽然败诉,也不得不通过起诉这样一个合法的手段来进行斗争,他们也不得不尊重规则。其实我们也可以想象,即使二姐挑战了,她又能怎么样?她能够得到任何的好处吗?她有取胜的任何把握和机会吗?没有。我不能够想象二姐会像唐吉诃德那样子,勇敢无畏的去挑战风车,她不具备那样子的性格,她根本就不是个烈性的女子,她是个容易满足于风花雪月的人,她也是被风花雪月惯坏了的女人。其实,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去嘲笑唐吉诃德,他在跃马挺枪向风车发起挑战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充满着正义的号召,他的四肢里充盈着正义的力量,我们不可以否认他对自己行为的正义和正确性得毫不动摇地认定,然而,尤二姐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行为具有任何的正义性,不但是她,任何人,即使是她的妹妹尤三姐也不认为他们自己的行为具有任何的可以为世俗所接受甚至谅解的可能。三姐怎么说?三姐说:“姐姐你虽改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呦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三姐此话惊心否?其实,按我以前理解,这话断不是三姐所能说出来的,可能是后人的改动,因为我总觉得三姐是个敢于被判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己死去之后反而用这世俗的礼法来判断自己姐妹的行为?后来我却也觉得三姐未必不能这么说,她终究不能脱离自己的时代,她之所以已身殉情,那边也是明证,此处不好多讲,待后言明。
刚才讲了二姐认同了正大的规则,而且要努力的是自己融于这个规则,这当然是她后来的作为,可是在此之前,她则被另外一套规则所束缚着,那就是潜规则。当然这只是借用吴思先生的用法而已,根本不是吴先生的原话。那么潜规则是什么呢?就是女人可以不被明媒正娶,可以被金屋藏娇,可以当外室,说直白了,就是可以做二奶,这是谁也管不着的事情,不是吗?就是在现今我们明令禁止重婚,提倡一夫一妻夫妻忠诚,然而,这包二奶的还在少数么?古时候,女子是可以做外室的,虽然没有正室的名分,但是未必没有正室的待遇,而且,万一有一天有了个子嗣,那便更有脸面正大光明的登堂入室,做起新娘夫人奶奶太太来。贾琏贾二爷起先不也是这么打算的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女,尤其是男丁,不论对于男女,那都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我们是个注重家族立法的社会,我们讲就祖宗崇拜,讲究世俗礼法,讲究让祖宗们的功业公德得到延续,祖宗们的明声波及后代万世,而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我们首先必须有子嗣。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就不能不说凤姐在屡次不能怀不到男胎之后的郁闷,在凤姐小月的时候,平儿和凤姐的对话,难道不是这个女强人在面对规则时候的脆弱和无奈?所以,我们还可以看到凤姐在陷害了二姐流产之后勤奉香火求神拜佛的所作所为所具有的无可辩驳的正当性。二姐自己其实也是相当的看重这个孩子的,这个孩子的失去,让二姐彻底的失去了苟延残喘地坚持下去以待将来的耐性。她选择了用死亡来结束自己的悲惨的命运和结束这世间的不公对自己的折磨。
男子们主导的社会,他们可以指责女性们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同时,他们也可以放纵自己的私欲,这是很早就有的故事。《诗经?卫风?氓》中讲得一清二楚。“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不是吗?耽是什么?一般讲是过度的欢乐,其实,我倒觉得那可以解为放纵了。那么,为什么士可以耽,女子就不可以了?这有何难?堂堂须眉其实彼等无知裙钗可以效仿的?
男子们可以不加顾及的放纵自己的情欲,最多落下了荒唐好色的名声。混得好呢,我们还可以称他们叫做风流,只要你能够有这么做的资本――钱财权势,有时候文采也还是个好东西,贾琏便是如此,连老太太对于贾琏的好色也没有什么更多地说辞,也只是象征性的批评什么香的臭的都拉到屋里去了,反过来倒是说凤姐小气,说什么从小儿世人都是打这么着过来的云云。
可以想见,老太太对自己的儿孙们风流倒是没有什么责备的,不过有个前提,就是不要乱来,而且不能碍了咱们的前途,否则,那还是应该受到指斥的,你比如大老爷,年纪太大,儿孙一大把,不好好做官,还要霸占着人家良家女孩儿,这就很应该受到指责。所以,老太太就在鸳鸯的事情上大大的发了一把脾气,震慑了贾赦。而且据有人考虑,这老太太还顺手牵羊就教训了王夫人,让这个小儿媳妇规矩点,这一层上,我就认为我们考虑得太多了,以后还会有分析。虽然鸳鸯事件以鸳鸯的暂时胜利告终,可是大老爷终究还是买了个姑娘叫做嫣红的,而且老太太说了,可以到她哪里去拿银子。虽然说我们不能讲这是母亲鼓励儿子纳妾,但是至少可以认为母亲在对于儿子好色这一块上,没有什么更多的责备的权利,所以,可以设想,如果事事都按贾琏分析得来的话,那么,尤二姐必定有个出头之日,凤姐的宝座也就不见的安稳了。然而,偏偏事情不够凑巧,二姐被暴露了。
凤姐自己也知道自己作为老婆元配也有些吃醋的资格,然而,不能太过分。退一步说,即使是吃醋也是不应该的,最好的榜样是自己的婆婆邢夫人,完全的顺从自己的老爷,张罗着为自己的老爷纳妾添宠,越这么想,我越觉着恶心不舒服。所以凤姐只能仗着自己的泼辣得宠对贾琏严加看管,把形式控制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甚至于逼了平儿做了通房大丫头,以显得自己的贤良。那么,既然贤良,她也应该能够容纳得了二姐来做妾,然而她不能。因为平儿是自己的人,是被她降服了的,二姐则不是。所以,从一开始,二姐就不得不面对凤姐的处心积虑的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心理。二姐就没有丝毫的退让的地步,而且一般来看,二姐并不天然的具备劣势,除了她自己的性格而外,然而,二姐没有料到自己犯了一个大忌讳――世俗的礼法。
我一直都在讲,我们的礼法只是个架子,戏弄人的东西,然而我也不能不承认,这是我们的社会之所以能够维持这么久的一个必要的条件,虽然,我们早已经抛弃掉了礼法的核心――从内心发出得道德感召和羞耻感。凤姐是个泼辣的人,她也不得不表面上顺从它,暗地里下功夫,然而二姐和贾琏却台有些掉以轻心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社会所真正运行的机制是潜在的规则,可是,这表面的规则倘若发威,也是可以杀人的。二姐是贾琏在为亲大爷守孝期间娶的小老婆,这是家族得道德礼法所不允许的,还有一层,这时候正值太妃薨逝,不论是谁,都得守国孝,这更是个拿出来可以吓倒一切人的规矩。偏偏的,二姐犯戒了,更严重的是,倘若凤姐是个善类,直到胳膊折了往里藏,那么二姐也还好,然而,凤姐是个出了名的醋坛子,连王夫人也知道这凤姐名声不好了,二姐还能够有好的下场么?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