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陌生王朝高句丽
“我们上中学时就从课本里知道了高句丽，可对于我们来说，它始终只是个概念。”这是我经常听到的一句话。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或许我也不会轻易来到这个与鸭绿江只有一水之隔的边陲小城――集安。从另一方面而言， 如果不是因为包括将军坟在内的高句丽王陵、山城等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个曾经称霸东北亚并持续7个世纪之久的民族的历史也不会重新引起世人的关注。出于研究之需，我曾多次来到集安，也曾不止一次地站到将军坟的面前，慨叹它的壮美之时，体味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斑痕的内涵。“每一块石头都有故事。”我相信。[img]http://www.rayli.com.cn/2006-03-29/images/2006329102921390.jpg[/img]
高句丽往事
走在集安市区的大街上，不时可见用铁栏杆围起来的残存的高句丽国内城城墙，它就隐藏在现代的居民楼中间，虽然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雄伟，但从呈方形的布局结构、六处城门遗址和宽10余米的护城壕，依然能够感受到以往的辉煌。不过如果说它就是高句丽都城的全部，那就错了，因为在集安市西北的丸都山上，在夏秋茂密的丛林中还保留着同样属于高句丽都城的丸都山城。
高句丽在长达705年的历史中曾几次迁都，但有确切记载的都城是从丸都开始的。丸都城虽几经战火与修葺，但仍不断见于史料，可见这座山城在高句丽中后期的重要性。
丸都山城依半圆形的山峰而建，呈簸箕状，背依山峰，面向河谷盆地，通沟河从城南流过。城墙大部分已经坍塌，唯东墙南段、西墙北段和北墙保存相对较好。站在高台之上南望，河谷及集安市区一览无遗。高句丽王平时居平原城，战时躲入山城，这是高句丽都城的一大特色。
城墙、山城、墓葬，无不是高句丽政权兴衰的见证，但又有谁能够由此想到持续存在7个世纪的强大政权呢？
朱蒙建高句丽国所在卒本川，是在汉朝东北玄菟郡高句丽县属地之内，而高句丽国则奉汉朝正朔，所属齐民编户，户籍归高句丽县令掌管，其国地位大致相当于汉朝高句丽县辖下的 “侯国”，这种郡、国并行的体制在汉代边疆地区十分普遍。
公元前19年，太子类利嗣位，史称琉璃王（又称儒留王）。琉璃王在位时，正值西汉末年，王莽篡政，中原动荡。琉璃王抓位时机，摆脱汉朝的制约，向四外扩展势力。先于公元前9年击败鲜卑人，后在公元14年攻占汉朝高句丽县城。但毗邻的夫余人势力强盛，也在向高句丽扩张。在敌强我弱的巨大压力面前，公元2年，琉璃王做出了一项战略性决策，迁都于国内（集安市）。
继承高句丽三代王位的是琉璃王的小儿子无恤，号称太武神王。无恤也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君王，在位21年间，不断以武功开拓四方。在南向与汉朝争权夺利、北方抗拒同宗夫余国兼并吞食的斗争中，太武神王再次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选择，避开汉朝与夫余，将高句丽拓展的方向转向毗连的朝鲜半岛北部丘岭山地。公元26年以后，无恤逐渐将领地扩大到鸭绿江南岸，这一有远见的举措开创了日后高句丽进一步发展的新局面。此后百余年间，几代高句丽王利用中原多事和割据纷争的局势，不断扩展自己的势力。发现于1877年的好太王碑翔实地记录了朱蒙建国至广开土王执政450余年间的风云变幻。
1877年，东北边疆开禁放垦，在东部沿边地方设怀仁县，7月，县设置委员章樾到任。随员关山月喜好金石书法，耳闻荒草丛中有带字巨石，遂“公余访诸野”，果然在县郊荒烟蔓草中发现了一块巨大的方柱体形石碑，当下欣喜若狂，手拓数字带回分赠友人，并告之章樾。就这样，湮没于世1460余年的高句丽《好太王碑》重现人间，为今人研究高句丽历史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也让人们了解了一代君王的功业。
好太王，又称广开土王，名谈德。史载他 “生而雄伟，有倜傥之志”，公元391年即位时年仅18岁。上任伊始，好太王便组织了三次规模宏大的对外征战，南伐百济，北伐契丹，再征夫余，将高句丽国带入了一个昌盛时期，也为他的继承者长寿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但是，作为历史的沿袭，好太王仍接受了东晋朝“平州牧、辽东、带方二国王”属国名义的册封，其在新据辽东、带方的统治，则得到东晋的认可。 412年，好太王去世，谥号“国岗上广开土境平安好太王”。谥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这一谥称充分体现了好太王开疆扩土、治国有道的丰功伟绩。
长寿王名巨琏，好太王长子，是高句丽20 世君王。长寿王在位时，做出了两项重大决策：其一是将统治中心南移，再次实行迁都。新的国都选在了大致居中的朝鲜半岛北部平壤（今朝鲜平壤附近）。新都依山傍水，西南地势平缓，平原辽阔，十分有利于军事防守和农业生产。迁都于此，为高句丽国的进一步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其二是实行了稳定与中原王朝关系，全力向半岛南部拓展的战略。高句丽据有辽东之后，毗邻中原。如果继续向西南方面发展，即可加入中原逐鹿，但长寿王以接受北魏政权等中原王朝册封的方式稳定西南部，而将拓展的重点放在了半岛的南部。长寿王在位78年 ，国势更加强大，领地更为辽阔，成为东北亚最为强大的王国。这一时期的疆域“包括了从朝鲜半岛中部以北，北到今吉林省中部以北，东至吉林省延吉以东，西则至于辽河的广大区域”，这段见于高句丽考古专家魏成存先生论著《高句丽遗迹》中的文字，为我们概述了高句丽最盛时期的疆域状况，也成为学者们判断将军坟为长寿王陵的一个佐证。
出集安市往东北7公里许的龙山，即为将军坟的所在地。陵墓的形状很像埃及的金字塔，虽其实际高度只有12余米，但因坐落于山坡之上，面对的又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无消细品，苍凉宏伟之势扑面而来，俨然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这是一座中填鹅卵石、四围由巨大条石砌筑的陵寝，从其形制（早期墓葬由碎山石砌就）及出土的瓦当、铁链等器物看，学者们认定该墓当建于公元3世纪至5世纪；又因其在所有现存高句丽墓葬中最为精美，所用材料（花岗岩）最为考究，学者们由此断定墓主人当为长寿王。
本是一座王陵，可当地人为何称它为“将军坟”呢？“清末的时候，大量灾民从中原流入到这里，见此墓十分壮观，以为是镇守边关的将军之墓。”供职于集安市委宣传部门的杜先生如是说，“就这样，将军坟的叫法一直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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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生的传说与高句丽人
在将军坟附近，分布着众多大大小小的高句丽墓葬，其中一座已经坍塌，看上去更像一个巨大的石堆，因为发现了刻有“辛卯年好太王”字样的铜铃，以及在不远处耸立的古朴雄壮的好太王碑而被学者们确定为好太王的陵墓。坍塌的陵墓带走了建立之初的原貌，但铭刻在好太王碑上的文字却为我们解开了高句丽早期历史的许多谜团。
2000多年前，今松花江中游平原上有东夫余国。相传国王金蛙在一次进山狩猎中尾追一只中箭的梅花鹿，来到山下大河边，止步环顾四周，不见了梅花鹿，却有一位貌美的女子端坐岸边。女子自称柳花，是河伯神的大公主。金蛙将柳花带回宫中，立为西宫后。
某日，一束耀眼的阳光从窗口进入，直射在柳花的小腹上。这道阳光为她带来了身孕，但九个月后，柳花分娩时产下的却是一个肉卵，坚如硬石。又经数日，肉卵开裂，蹦出一个壮实的男童，几年后，男童长成为一个英俊健壮的小伙子。相传小伙子天生灵性，文武兼通，力大无比，精于骑射，人称“朱蒙”（夫余语，善射之意）。
当时东宫王后已有七子，但都不如朱蒙，对他很是嫉妒。某日，东宫长子诬称朱蒙谋反，纵恿国王杀之。朱蒙闻讯带两名家奴出逃，在太阳神的帮助下渡过奄利河，逃入邻近的卒本夫余，最终建立了高句丽国，定都沸流水畔的纥升骨城（今辽宁桓仁县城附近），时为汉代公元前37年。后世将朱蒙尊为高句丽始祖东明圣王。
这个传说虽然见诸于《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但可以和好太王碑上朱蒙“出自北夫馀，天帝之子。 母河伯女郎。剖卵降世”的碑文记载相互印证。这个美好的神话与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些中华远古传说颇为类似：黄帝母亲因感“大电绕北斗枢星”而生黄帝；颛顼母亲因感“瑶光之星” 而生颛顼。至于卵生的传说，与殷商始祖契的经历更是如出一辙，这只能说明，就其文化本体而言，高句丽与中原华夏皆属于炎黄文化系统。
传说虽美，终归带有虚幻的色彩，真正让我们得以一窥高句丽人生产、生活方式及形象的，莫过于大量的墓葬壁画。
壁画中所反映的生活场景，有些已经消失，有些则依然存活在民间。我们在麻线一号墓看到一幅绘有仓廪的壁画，仓廪的式样与今集安一带农家的仓廪几乎别无二致：底部由六根柱子支起，高高地离开地面，只是所用的材料不同罢了。
舞蹈是这些壁画的重要内容之一，由此不难想象，高句丽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据史料载，高句丽的乐舞传入中原，曾被唐朝作为十部宫廷乐舞之一，李白有诗赞曰：“金花折凤帽，白马小迟回；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诗中的舞蹈形象，在高句丽舞俑墓壁画中得到了真实的印证：一男二女三人成排，曲膝合着节拍，二女长裙飞散下垂，两臂张开，长袖飞舞，一幅歌舞升平的美好景象。可惜的是，被诗圣赞誉的高句丽舞蹈已然成为了如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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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人哪儿去了？
高句丽政权自建立之后，历代君王一直向中原王朝称臣，接受封号，但面对实现统一的隋唐王朝却并不甘心放弃自己的统治地位，由此也引起了隋文帝、隋炀帝乃至唐太宗的多次兴兵讨伐，流传于说书艺人口中的薛仁贵东征，确与高句丽的灭亡有直接关系。公元668年，高句丽终被唐高宗所灭。
实现统一大业的唐王朝，对高句丽采取了内迁政策，仅大规模迁徙就有两次，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杨保隆先生认为，先后被迁到内地的高句丽人有近一半或三分之一强，约有23万至28万人，广泛分布于中原等地，只有不到八分之一的人加入到今朝鲜族先民建立的新罗政权中，成为朝鲜族的先民。至此，立国7个世纪之久的高句丽民族最终湮没在了中国历史的长河中。
在今辽宁省台安县，有一名为大高丽房子的村落，据高氏家谱载：“考阅志谱记载吾族系朝鲜国王（应为高句丽王）高琏之后。……我先祖成富公于前清雍正初年由辽阳迁于铁岭南鲍家岗子卜居焉。”后迁至台安大高丽房子。今已举族为汉族，此可作为高句丽人融入汉民族的确证。
可以成为高句丽人最终归宿的另一个有力证据，是残留至今的高句丽泉氏墓志。泉氏家族是高句丽晚期历史上一个掌握着王国命运的重要家庭。主要人物包括泉盖苏文、泉男生、泉男建、泉男产等。
泉氏家族出于早期高句丽五部中的顺奴部。至唐代，盖苏文继承父职为大对卢（相当于宰相），仍掌高句丽军政大权。史载，公元642年，盖苏文发动政变，手弑其王高建武，更立其年幼的弟弟高藏为王，自为“莫离支”专权，藏王形同虚设，兵权国政皆由盖苏文独揽。唐朝对于新任高句丽王仍按惯例予以册封。643年，唐太宗遣使专程前往，册封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句丽王。是年，高句丽大举攻伐同为唐册封的属国新罗国，唐遣专使携诏书前往高句丽调解制止，遭到盖苏文的拒绝。唐太宗以为盖苏文杀君欺臣，残虐民众，今又违诏，侵略邻国，不可不讨，遂引发唐征伐高句丽之战。 666年，盖苏文去世，家族引发内讧。长子泉男生继掌高句丽大权，其弟男建、男产发动政变。男生不敌，退守高句丽故都国内城，进而投奔唐朝。668年，泉男生助唐军破平壤城，功授右卫大将军，进封卞国公。679年泉男生去世，唐高宗诏令从优厚葬于洛阳。其后，泉男产父子亦先后归顺唐朝，并被封官进爵，死后同样重葬于邙山旧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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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与高丽
丸都山城西部的山坡上，1906年因为修建公路而发现了一块长仅39厘米、宽30厘米的残石。残碑记载的是公元244年，高句丽犯西安平县境，州刺史毋丘俭率步骑万余人出玄菟郡前往征讨的事。次年班师途中，丘俭“刻石记功”。残碑重现，令当时的县令吴光国兴奋不己，感慨而言：近来倭人扬言我东北非中华国土，唐王征伐是侵略高句丽，这块古碑的出土，使倭人流言不攻自破啊！
尽管留存于世的大量古迹和史书为我们诉说着高句丽的历史，但是长期以来人们对高句丽的认识还是极为混乱，“高句丽与高丽是怎么回事？它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这是我碰到的又一个常被人们问到的问题。
在东北亚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两个名为高丽的政权。一个是立国于公元前37年，在我国西汉玄菟郡高句丽县境内出现的名为“高句丽”的地方政权，我国史书也称之为“高丽”；另一个在朝鲜半岛，立国于公元918年，也叫“高丽”。为将其区分，学界一般以“高氏高丽”称呼前者，因为其统治者姓高；以“王氏高丽”称呼后者，因为其统治者姓王。由于两个政权都名为“高丽”，后人或以为二者有前后相继的关系，或将其混为一体，给高句丽历史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面纱。
高句丽存在的700余年间，包括高句丽在内的这一地区的国家（王朝政权）与民族（部族）都处于历史发展的不同阶段。在这一时期，民族的迁徒、兴盛与消亡，王朝政权之间的征服与被征服、臣服或附属，王朝政权所属疆域或领地范围的伸缩变化是经常的，当时的国家（王朝政权）和民族（部族）与近代以来的国家和民族可能有各种继承关系，但不能等同。历史上的高句丽涉及到今天的中国和朝鲜，不仅仅是因为其遗迹分布于今天中国东北边疆和朝鲜半岛，同时也有一个如何看待高句丽历史发展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今天中、朝、韩三个主权国家的历史。
2004年6月，28届世界遗产大会在苏州召开。在到会的数十个中外代表团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道主中国代表团和朝鲜代表团。人们关注的焦点，是中朝两国提出的议案都是以高句丽历史遗迹为内容，大会将在同一天对两国的议案进行讨论和表决。不同国别提出同一背景的议案，在同一次大会同一天讨论和表决，这在世界遗产大会上是一次。如何看待双方的提案？双方会在大会上辩论或争执吗？会影响大会正常进行吗？会引发出政治问题吗？种种担心充满会议内外。然而，那一天大会气氛友好，讨论心平气和，表决的结果是中朝两国各自申报的高句丽历史遗迹同时获得通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一双赢的结果为大会树立了一个正确看待人类历史文化遗产的典范，同时也使高句丽历史研究进一步引起了学术界的兴趣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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