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爸
（父亲节过了，才想起来要写篇我和我爸。）我爸五十七了，属兔。年纪大了，眉毛越发的长，头发越发的少。说起我们姐弟俩像谁的时候，我妈总要说：“你爸脖子多短啊，你们哪有那么（难看）啊。”
她倒是有个白净的脖颈，个头也算适中。年青时候也苗条过，演过样板戏，当过红领巾。但甭管我妈怎么批抨贬低我爸，他年青的时候，还是很英俊端正的人。挂成墙上的木质相框里有他照片，戴着解放军帽子的黑白照片，除了俊朗再没有别的词可形容。
他大概是那种极有天份极聪明的人，但一生际遇并不好。上了个师范，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养了我和我弟两孩子，识字还没他多。
那几年在家的时候，我们看书遇到不认得的偏僻字，拿去问他，他眯了眼睛走到走廊上细瞅，然后说：“这是四川某地的地名，读（）音。”我们翻字典，果然如此，对他的钦佩就此又多了一些。
但乡村教师爱识字是常态。信息馈乏，生活单纯，一本新华字典没事时翻一翻，字就越识越多了。我有一老师，传说中是能将新华字典倒背的。
但他自己是很瞧不起我们的。常说：“我们初中的时候，和高中的水平差不多。”言下之意是：别看你们起劲儿读了那么多年书，未必有我懂的东西多。唐诗宋词常念叨出口，特别是几两酒下肚，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张口即来。我那时喜欢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对他常说的这些张扬，狂放的诗毫无好感，对他喝酒更是深恶痛绝。
他唯一会害羞的是，他没怎么学过英文。我妈是英文老师，很早教我们ABCD，他有时故意搞笑的来两句：“男是报应女是狗”，换得我们一致取笑声。他心情好时，真的是很可爱的一个人，很孩子气，天气好时晒被子，说是得给被子换换气，快被我妈熏臭了。这时候，我妈就很鄙夷的看他，辩解说这事不是她干的。
他乐不可吱，我们大笑。生活里有些小粗俗的事情被他们无限放大，变成了极有趣的笑话。而这笑话，也是至亲才可分享的。
但他多数时候脾气暴躁，三言两语不合，便要发火。多年生活的磨砺几乎磨平了他的锐气，唯一的解脱便是手持一杯酒。但那时我不曾理解过他，怨恨他。他送我上学，第一次在学校住宿，给我铺床叠被，我站在一边看，第二天一早他来敲门，说他回乡，我开了一条门缝，说好，说完就继续去睡觉。他一个人在清晨，找公交车去车站，搭车回乡，在二楼的书桌抽屉里写了一篇日记，说把十五岁的女儿一个人丢在异乡。
有一年回家后，偶尔看见，想起他送我到学校的那个傍晚，我们一起吃饭，他要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他对着我举杯，头低下来，并不看我，慢慢的喝完。直到那天我才明白，一个父亲的心，比大海还要深。
他仍旧喝酒，遇上我在家的时候，喝醉了踉跄着走来亲我的脸，头低下来，含混的大声的说：“我来亲亲我的小女儿。”酒气扑过来，我一动不动，有些想哭。他喝醉了才会表达他爱我，才会宠溺我，可惜，我已经长大了，不会撒娇了，不再是小女儿了。
他的长寿眉现在有半指长了，左右眉各有三五根，每次我赶在晚饭时回家，看见他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到客厅来迎接我，搓着手说：“知道你回来，特意炖了汤，一会就喝啊？”他已显得瘦小，岁月已把他变成一个十足的慈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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