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轺车破麻胡――前凉儒将谢艾
之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西晋乱世结束了三国乱世，重新混一南北的西晋武帝司马炎，史称宇量洪厚，明达好谋。
这当然有史家的恭维居多了，其实西晋的败因全基于这位开国大帝：激豪奢风气，罢州郡武备；传大位于痴汉，纳悍妇为子媳；惧魏之亡开亲王典兵专制于国内，目戎狄入华日多而不徙之出塞外。
可想而知，武帝本人虽得免祸，不免遗祸子孙。
结果其死后大乱即作：先八王之乱，亲族自相残杀，流民四起，皇帝有如傀儡；后五胡乱华，胡骑蹂躏中原，衣冠南渡，神州遂云陆沉。
昔日天下无穷人的盛世在内战后转瞬变成人自相食的修罗场。在中原出现权利真空的大好时机下，曾遭受汉人奴役轻视的胡人现出嗜血本性：石勒战宁平，晋军将士数十万人相践如山，无一得免；刘曜陷京师，生擒怀帝残杀吏民三万人，火烧洛阳。
这两次重创后，西晋中央政府终于瓦解，虽有怀帝侄子秦王接位长安，亦只是回光返照，坚持了四年就被匈奴人击灭，愍帝投降，西晋正式灭亡。
至此中原鼎沸，唯江东差安，中原世族大举渡江避难，也不过仅能自保。
北方的残晋势力人自为战，又被刘石各个击破：石勒击杀狂妄的幽州刺史王浚；生俘忠义的冀州刺史邵续及鲜卑人段匹砥；鼎鼎大名的司空刘琨壮志不遂，留下何意百炼钢，化成饶指柔的沥血之言后被自己人杀害，平州刺史崔毖为居心叵测的慕容鲜卑击溃；在河南坚持抗敌的司州刺史李矩一病不起；
而在精忠报国，毫无私心的大英雄豫州刺史祖逖因己方的掣肘最终忧愤离世，不再回江东后，淮北的汉人抵抗势力仅剩世镇凉州的张氏家族一家。
张氏四世忠贞，股肱晋室，自西晋建兴四年（316）长安陷落，在前赵后赵强敌肆扰的严酷环境下以绝大毅力坚持了60年之久，一直奉晋正朔，成为北方汉人的乐土，直至东晋太元元年（376）方始灭亡于强大的前秦帝国铁蹄下。
五胡十六国之时，凉州还先后同时出现了后凉、南凉、北凉、西凉，西秦五个小国，但和前凉相比都是地狭人稀，不堪一击，享国不久。每当北方或关中统一，一旦大军进取，这几个小国往往难逃降灭的厄运。
而前凉以河西之地抗天下十之九，之所以创造空前奇迹。除了倚山带河地势偏远的地理，诸胡自相残杀己得休养生息的时机，以及大批关中士族涌入凉州避乱，众志成城抗拒胡寇的心理优势外，还在于出现了一位有如天授，三次大败中原大军力挽狂澜的儒将---谢艾。
之二：谁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英雄出世
自西元338年击破盘踞在幽州的鲜卑段部后，后赵王石虎在黄河流域的眼中钉只剩下辽西的慕容鲜卑和凉州的张氏家族了。
辽西逼近自己所在的邺城，再加上大军刚破段辽气势如虹，下一个目标自然非慕容莫属。
只可惜这次，石虎的如意算盘打翻了。大概是天夺其魄，加上慕容家天才辈出，人心坚定，石赵数十万大军久攻燕都棘城不克，撤军时反被对方毛头小子慕容恪的二千骑兵打的满地找牙，被俘杀三万人之后全军溃散。
石虎咽不下这口气，屡次派军攻打辽东，结果不但占不了便宜还总是被慕容家反咬一口，最后竟然被迫把辽西郡的百姓全迁到冀南以避慕容之兵锋，用重兵屯驻在幽蓟边境一带以守为攻。
就这样相持了数年，346年的五月，西方倒是传来了消息，晋凉州刺史，第四代西平公，人称贤王的张骏病死了。
石虎闻言当然大喜，打不下慕容的气正好出在张家身上。作为胡人他才不理什么礼不伐丧的春秋大义，加上老小子穷兵黩武，早就下令并朔雍秦四州五丁抽三严西讨之资，针对的就是张家，当下把手下的得力猛将麻秋调去当总指挥，二话不说就对凉州不宣而战了。
此刻掌管张家的是张骏的二儿子张重华，时年十六岁，史载宽和懿重，沈毅少言。其实综观他在位八年的表现，也就是个喜怒无常的轻狂少年。
当时情况是“赵将军王擢击张重华，袭武街，执护军曹权、胡宣，徙七千馀户于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金城，太守张冲请降，凉州震动。”“重华悉发境内兵，使征南将军裴恒将之以御赵。恒壁于广武，久而不战。”
国内能动用的有生力量都交给裴将军了，可是人家居然打起了持久战，以凉州蕞尔一州的物资供应对抗赵军的中原储备简直螳臂当车，估计等粮草吃完了裴将军可能就顺应军心解甲投降了。凉州上下人等可真是齐齐大喊急杀我也。
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堪称伯乐的凉州司马张耽言于重华曰：“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败在将。今议者举将，多推宿旧。夫韩信之举，非旧德也。盖明主之举，举无常人，才之所堪，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境，诸将不进，人情危惧。主簿谢艾，兼资文武，可用以御赵。”
身为一介儒生的谢艾就此投笔从戎，开始了他一代儒将的军事生涯。
谢艾，表字不详，籍贯不详，生年不详，只知道他遇难于晋穆帝永和九年（353）。
可能和位居抗胡前线，流亡士人痛心中原倾覆有关，不同于一脉相传西晋而祖尚玄虚的江东，前凉地区的儒家文化研究异常兴盛，名儒学者辈出，知名的大儒就有宋纤。
从《通春秋》和《文心雕龙》《隋书?经籍志》提到过其文集来看谢艾还是个经学大师；魏晋时期作官讲究家庭出身，从其仕至牧相府主簿这个高位来看谢艾该是出身世族，总之肯定是个儒生无疑。
然而谢艾非但身具文韬更有武略。若在和平时期，象谢艾这么个一直掌管文书的书生出任大将，君主根本不会同意，是以之前凉州的战争记载中从未有过谢艾之名；不过当时情况危急，张家少年恐怕已经急的六神无主了，有道是救兵如救火。
虽然此前连父亲张骏也没发现谢艾的军事才华，但疾病乱投医之下，宛如明朝的抗清名将辽东督师袁崇焕连升七级一般，谢艾，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儒者终于把握住了表现自己的时机。
“重华召艾，问以讨寇方略。艾曰：“昔耿?不欲以贼遗君父，黄权愿以万人当寇。乞假臣兵七千，为殿下吞王擢、麻秋等。”重华大悦，以艾为中坚将军，配步骑五千击秋。”
张重华也很有意思，谢艾要七千兵，他只给了五千；不管是激将法还是孤注一掷，总之他中了六合彩。谢艾不但回答的豪气干云，战场上的表现也令少年君主兴奋。
之三：蛟龙岂是池中物――一鸣惊人
谢艾出师屯住振武，有两只猫头鹰在他的牙帐中夜鸣。枭在主将的牙帐鸣叫，一般人都会觉得此次出阵凶多吉少，本来凉军的士气就低下，若处置不宜有人带头逃跑恐怕大军即刻溃散。
谢艾对此却解释说：“枭，邀也，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克敌之兆。”这样的解释可谓绝妙，不详之兆反而变成了好兆头。从此事也可见谢艾的临变不惊的大将风度了。
于是乎谢艾带领这士气大振的五千人“进战，大破之，斩首五千级。”张重华“善待之”，立封谢艾为福禄县伯。
福禄县是当时的酒泉郡治，张重华的祖父张?在继任西平公前就被封过福禄县侯，由此也可想见这重赏所含的深意。然而随后不久，“诸宠贵恶其贤，共毁谮之，乃出为酒泉太守。”
此事的起因，在于谢艾得罪了顶头上司张重华和凉州上层的一位大人物：司兵（大概和司马相辅相成，司兵相当于带兵司令，司马相当于政委）赵长。
当初张重华初即位被下属推为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按古代的礼法，即位为王是要有郊祀的，可是由于石虎趁丧进攻的闪电战，这项措施未来得及执行就被打断。
而前凉经由谢艾的胜仗，打破了赵军速战速决的意图，为了积蓄力量，赵军暂时撤退。此时前凉郊祀的议程又被一些只知吹牛拍马的小人提上议程，膏粱子弟张重华不但答应这个无关紧要的提议甚至派宠臣赵长代替自己本人祀秋，由此可想见赵长荣宠之盛。
大敌当前，加之可能不满张重华违背祖宗的意愿，在未得东晋允许的情况下擅自称王，儒者出身的谢艾援引春秋大义，明确反对：国有大丧（指张骏刚刚去世），省商狩之礼，宜待逾年。
这当然给了那些本就嫉妒谢艾威望的小人嚼舌根的机会，张重华这个轻浮少年想必也心中不满。别驾从事索遐赶紧打圆场：“礼，天子崩，诸侯薨，末殡，五祀不行，既殡而行之。鲁宣三年，天王崩，不废郊祀。今圣上统承大位，百揆惟新，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立秋，万物将成，杀气之始，其于王事，杖麾誓众，衅鼓礼神，所以讨逆除暴，成功济务，宁宗庙社稷，致天下之福，不可废也。”结果是“重华从之”。
有大功于身且禀性忠直的谢艾不容于众，受到排挤被迫远离政治中心也是想当然之事了；从此事也可看出谢艾年纪应该并不大，身为主簿也不通为官圆滑之道，不象是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老手，完全是少年儒生的处世本色。
再说石虎，本想趁前凉主少国疑，人心不稳的大好时机一口吃掉对方。不料人家出了个谢艾，把自己的美梦打碎了。既然战事已开，那也不必客气，石虎当即把本部的精锐部队调去与凉州部队汇合，后赵的战略重心由东北的慕容变成了西北的张家，赵军的前敌指挥，仍然是大将麻秋。
麻秋，根据《太平广记?酷暴》载：“后赵石勒将麻秋者，太原胡人也，性?险鸩毒。有儿啼，母辄恐之麻胡来，啼声绝。至今以为故事。”则他极可能是西晋时散居太原北部的南匈奴人。
又观其自述：“我用兵于五都之间，攻城略地，往无不捷。”（五都是指安洛邺许谯这五大名城，涵括了中原地区）
再对比他的老板石虎：“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仰成，以吾身当矢石，二十馀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
同样的自大狂妄之余，也可证明麻秋是石勒时期就追随后赵的旧将，和石虎应该还是军中同袍，战功也是赫赫。
350年石赵大乱，麻秋接冉闵的杀胡令诛杀部下一千多羯人，在从长安回邺城与冉闵汇合的途中被氐人苻洪击败投降，随即劝说苻洪西取关中以定基业，却突使黑手毒杀苻洪欲兼并其部队，若不是被前秦开国之主，苻洪的长子苻健当场逮捕处死，几乎上演了当初石勒空手套白狼而起家的好戏。
就这么个心毒手辣的狠角色，此前只是在对阵慕容家的天才慕容恪时才惨败过一次，3万人全军覆没，他自己都丢了马匹徒步跑回家。
不过石虎仍然对他信任有加，虽当时免官，旋即以他出任侵略凉州的数十万赵军的统帅。可笑的是，麻秋在此地遇上他生命中第2个克星――谢艾
之四：白帽轺车破麻胡――儒将风采
347年春，趁着谢艾被贬职的机会，麻秋率众猛攻前凉位于河南的重镇?罕，凉宁戎校尉张璩在有内奸通敌的情况下誓死抵抗。
“时晋阳太守郎坦以城大难守，宜弃外城。武城太守张悛曰：“弃外城则大事去矣，不可以动众心。”宁戎校尉张璩从之，固守大城。
秋率众八万，围堑数重，云梯雹车，地突百道，皆通于内。城中亦应之，杀伤秋众已数万。季龙复遣其将刘浑等率步骑二万会之。郎坦恨言之不从，教军士李嘉潜与秋通，引贼千余人上城西北隅。璩使宋修、张弘、辛挹、郭普距之，短兵接战，斩二百余人，贼乃退。璩戮李嘉以徇，烧其攻具。“
麻秋被迫退保大夏。石虎又“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帅并、司州兵二万馀人为秋等后继。张重华将宋秦等帅户二万降于赵。”
战事吃紧，张重华只得再次请谢艾出山，而谢艾与此前一言不用即怀恨叛国的郎坦全然不同，不记前嫌，慨然应命。以持节、军师将军的身份帅步骑三万进军临河，创造了他军事生涯中最辉煌经典的战例：长最大捷。
当时谢艾乘轺车，戴白帽，鸣鼓而行。一如前朝蜀汉丞相诸葛亮巧施空城计以及五丈原后遗像殿后的往事。
当时武侯的对手，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司马懿的反应是持重不敢追还遭大败，而此刻麻秋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秋望而怒曰：“艾年少书生，冠服如此，轻我也。”
问题应该是在谢艾的打扮上。
汉晋国力强盛，汉人号称百世衣冠，视戎狄为披发左衽：麻秋虽然汉化较深，恐怕仍然很介意自己的胡人身份。猜到谢艾书生做派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深意，心理较脆弱的部位被击中，纵使老奸巨滑如麻秋仍然被激怒。
麻秋立命三千黑槊龙骧军向谢艾突击。由于是赵军精锐，凉军即刻不敌，左右大扰。有人甚至劝谢艾骑上马以便于逃跑。
谢艾却下车坐到胡床上，东指西指，仿佛有所处置。黑槊军毕竟是在前线拼自己的命，不象麻秋躲在后方遥控指挥，当下以为凉军有埋伏反而犹豫不前。
谢艾的镇定自若自然是胸有成竹，此前他已命令部将张瑁沿河而上绕到赵军背后，赵军发现后顿时大乱，谢艾乘机大举进击，前后夹攻，遂大败赵军，“斩秋将杜勋、汲鱼，俘斩一万三千级。”
比起慕容恪那次好歹还骑了匹马， 麻秋单马逃奔大夏。
此战谢艾灵活运用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兵法，重创敌军，自此谢艾成为赵军心中挥不去的噩梦，麻秋心中永远的痛。
该年五月，不甘失败的石虎再度侵凉。“麻秋与石宁复帅众十二万进屯河南，刘宁、王擢略地晋兴、广武、武街，至于曲柳。张重华使将军牛旋御之，退守?罕，姑臧大震。”
可能是见赵军屡败认为其无能为矣，愿意痛打落水狗提高自己声望，少年郎张重华居然下令亲征。这样凉军的胜利当然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谢艾竭力劝谏认为不可。上次郊祀事件有份出场的索遐也劝说：“贼众甚盛，渐逼京畿。君者，国之镇也，不可以亲动。左长史谢艾，文武兼资，国之方邵，宜委以推毂之任。殿下居中作镇，授以算略，小贼不足平也。”
比起谢艾，索遐可谓说话圆滑，充分顾及了主君的面子。不用身自冒险，又落了居中指挥美名的张重华当然是大悦。
“以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率步骑二万拒之。”这时“赵王虎复遣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帅步骑二万会麻秋军，长驱济河，击张重华，遂城长最。”
对方又添了生力兵，而此时“谢艾建牙旗，盟将士，有西北风吹旌旗东南指。遐曰：“风为号令，今能令旗指之，天所赞也，破之必矣。”
和去年妙解枭鸣如出一辙，估计是谢艾怕自己再用这套把戏，一点创意都没有。就把这没技术含量的活儿交给了索遐。有不败的谢将军指挥，再有索军师的吉言，结果当然是凉军再次士气大振，在神鸟打败赵军前锋王擢，王擢逃到黄河以南。
八月初三，谢艾率军和赵军决战，赵军再次大败，随后谢艾顺路讨伐了叛变的杂胡斯骨真万余部落，斩首千余，俘擒二千八百，获牛羊十余万头。
而对手麻秋逃回老窝金城后，为了推卸责任，他竟然将失败归于天命：“我用兵于五都之间，攻城略地，往无不捷。及登秦陇，谓有征无战。岂悟南袭仇池，破军杀将；筑城长最，匹马不归；及攻此城，伤兵挫锐。殆天所赞，非人力也。”。
而后赵王石虎毕竟当年横行天下，闻败报后哀叹：“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罕。彼有人焉，未可图也！”
虽心知度明是怎么回事，但年老昏荒的石虎仍然没有对麻秋进行任何处罚。不久，因为石虎诸子的成年即杀父的惯性病发作，焦头烂额的石虎再也没精力经营天下，石赵的毁灭近在朝夕；而被克星谢艾吓破胆的麻秋虽然又在此后攻克了?罕，然终其一生只在河南地区骚扰，再没敢打过凉州河西地区的主意。
众所周知，石虎为人视人命如草芥，其统治手段极为残忍贪暴，中原在他的压制下成为了人间地狱，民不聊生。不是谢艾挺身而出保家卫国，凉州被后赵攻陷，三州士民势必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后赵不久崩坏，就象后来前秦崩坏一样，凉州四分五裂州境糜烂的小五胡乱华惨境恐怕就会提前四十年上演。就安民保境这一功绩来说，谢艾无愧儒将的称号，然而忠臣气短，谢艾在其军事生涯达到了顶锋的同时也迎来了他军事生涯的终结时刻。 之五：宁人负我，我无负人――星陨凉州
此后，后赵对凉州再无重大军事行动。公子哥张重华“自以连破?敌，颇怠政事，希接宾客。”
很难让人不认为谢艾不会为此进谏。 大概是听烦了谢先生的老生常谈，又因为谢艾功高震主，张重华再次将谢艾调出凉州权利中枢姑臧担任酒泉太守，这一去就成二人的诀别，终张重华一生谢艾再未被起用。
即使是352年后赵灭亡，中原大乱，凉州与东晋相约恢复中原的大好用兵之日，张重华也只是以后赵降将，先前侵略凉州的急先锋王擢为大将，虽其屡战屡败而荣宠不衰。
亲小人远贤臣，是庸主的通病，黄钟毁弃，瓦缶齐鸣是忠臣的悲哀。反复小人王擢后来叛凉降秦，成为典型的三姓家奴；而忠不见用的谢艾仍然忠心耿耿，毫无怨言，最终慷慨赴死。可说是李广数奇，古今同慨了！
353年，张重华患病，自知不治，把年才十岁的长子张曜灵立为世子，大赦境内。
其实他的父亲张骏史载好酒色，也活了四十岁；为何张重华年才廿四，就重病不起呢？当中自有隐情。
张家世代以忠孝节义称名于世，偏偏到了重华一代，他的庶出哥哥张祚是个衣冠禽兽，不但和凉州中枢中的小人打成一片，势焰张天；还和重华的亲母马氏有一腿。
张祚在当时可谓权倾凉州“内外”，晋书载“祚先?重华母马氏”，张重华自然不会不知，但张祚势力做大，仿佛晋孝武帝与亲弟会稽王产生矛盾偏又无计可施一般，一个青年人郁怒之下自然心病难医了。
当时掌管凉宫宿卫，后来为前凉死节的忠臣常据请将张祚调出去，张重华竟回答：“吾方以祚为周公，使辅幼子，君是何言也！”这决非由衷之言，显见的是无奈之语。
当初张重华身边不用良善之辈，尽是一班妒贤疾能的小人，如今大树将倾都做猢狲散，亲信纷纷向禽兽大哥示好。苦酒由自己酿成，知复何言？
然而在此时，在酒泉沉寂了五年之久的谢艾目睹家国将危，不顾自身再上箴言：“权幸用事，公室将危，乞听臣入侍。长宁侯祚及赵长等将为乱，宜尽逐之。”忠义之心见于言表。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此时张重华的心中，恐怕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吧？
十一月初十，张重华在死亡前夕仗着回光返照的一点清明，亲笔下令征谢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政。可惜当时的姑臧城已经被阴谋笼罩，手令被张祚及其损友赵长藏匿。这纸凝聚了张重华最后的心血，可以使凉州转危为安，可以使谢艾一展鸿图的遗言反成了儒将谢艾的催命符！
十一月十一日，张重华去世。世子张曜灵即位，称大司马、校尉、刺史、西平公。赵长等人伪造重华遗令，以长宁侯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
不久，在母亲兼情人凉太后马氏的许可下，张祚废侄子张曜灵为凉宁侯，自立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此时这个逆徒第一个要杀的，自然是功盖凉州，又名正言顺名列辅政遗令的凉州干城谢艾！
张祚和中枢小人走的很近，自然招到正直人士的反感；当时凉州的带兵武将如前文提到的都尉常据，河州刺史张?，骁骑将军宋混都对之不满（这些人后来成了倒张祚的主力）。
以谢艾的威望，振臂一呼，以顺讨逆，莫说取竖子张祚之首迎张曜灵复位，就是取而代之，谢艾恐怕也有这个资格；退一步讲，主昏祚衰，离开凉州投奔前秦也不失为中策。
但是，谢艾身为儒将。深受儒家大义熏陶，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最高理想的他不可能衅由己开，招致凉州生灵涂炭。而张家的知遇之情，提拔之恩又注定他不会去做叛臣。曾子曰：义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儒将谢艾所能做的只是慨然赴义，一死谢君恩，剖心示天下罢了！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晋穆帝永和九年的寒冬，位于中国西北，凉州的重镇酒泉，飘着鹅毛大雪的天空下，在安抚了依依不舍的娇妻幼子，告别了前来送行的军吏百姓，留下保家卫国，无生妄动的训诫后，曾经威震中原，功全凉州的儒将谢艾，一如五年前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一般：青衣儒巾，白帽轺车；坦然自若，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首府姑臧的旅程，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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