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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qing 发表于 2006-4-8 23:19

从《红楼梦》看女性对自身社会角色的心理认同

从《红楼梦》看

女性对自身社会角色的心理认同


  本文已写完近多年了。一直至今知,“伊人”是块讲究的园地,想借此地让高人批 点,故想我的文章以谈《红楼》而缘起,可以拿出来让大家看。可谓丑媳妇见公婆,干愿褒贬批评。因为是旧作,故仍维持旧貌。以下是原文。


  因为有了生活中女性消极角色的影响,所以不免颇有些感触,又因为读《红楼梦》时看到贾宝玉对女性带有典型意义的一种看法思惑已久,才有了写下这篇文章的欲望。不知能否写得美妙(想把文章作得妙起来的愿望,一直是有的,但似乎仅仅是愿望而已),写文章必有创作冲动才好,我现在的心态似乎正是这样。



  一、 从贾宝玉的女性观谈起

  贾宝玉对女性命运的思考,是其人生态度的一个集中体现。这种思考极具典型意义。作为女性的对立角色――男性,他的看法也正是女性角色所产生的一种客观反映。因此,由贾宝玉这一人物谈及女性的话题入手,可以立即切中文章主题。

  贾宝玉悲剧命运,与他对自身社会角色的非认同态度有直接关系。以至他的父母、妻子、奴婢――袭人之类,都对之持反对态度。宝玉对自身角色的非认同态度,形成了他与自身所处社会环境的强烈对峙。因此,也就使他在人生、前途等重大问题上感到无限失望和渺茫,同时也使他既对现状不满又无奈于颓丧人生。他常常有愿意去死,愿化作灰之类的狂言,就是他生不如死痛苦内心的真实写照。然而在其消极地感到无望的同时,他却替青年女性对自身社会角色的认同态度而悲叹。在他的眼里,他身边活着的尤如死亡,暂还生着的,转眼间或者坠向庸俗或者就待走向毁灭。面对无数年青生命在无望中不断受到杀辱、戕害和被污染,他除悲悯和衰叹――没有别的。

  他的这种悲叹大过宇宙天地,淹没人间万物,他所悲叹的是人生希望的破灭,生命和生存的窒息。他在千万灭绝中独处,心境的悲哀达到了顶点。他说:“女人一嫁了人就染上男人身上的污浊气”,所说的“污浊气”是整个时代的男性角色和他的男性观。诸如“文死谏,武死战”以及满身奴性却又满脑子功名利禄的各色男人们――包括那些染了男人身上污浊气的女人。

  人类有史以来,因为社会角色认同而发生的悲剧从未间断过。人不得已而在社会或家庭中扮演角色,如果人们的家庭角色与其情感联系不够丰满甚至完全对立,他内心的痛苦就会愈加强烈(以爱情的悲剧为最常见)。而当角色以一种不可抗拒力量强加给当事人时,带给个体的伤害,差不多就是毁灭的。贾宝玉内心痛苦的深层根源正在于此。封建时代的家庭,其基本功能是作为人类种系繁衍和社会生产基本单位而存在的。人,就是组成这一基本单位的社会(家庭)角色扮演者。人们只有在这一点上与社会认同,才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至于这一角色内在情感的真实需要则完全被忽略,因而,不难想象一贯以标榜正统、以做正人君子为标准的社会环境里那么多的人都去纵欲青楼或三妻四妾。家庭角色既然压抑人的正常感情,人也只好在“正常”的家庭之外去寻找不正常感情渠道来获得满足,或者干脆把不正常的东西正常化。妻妾作为“正常”家庭的合法存在,就是这种情况的结果。这种情形的另一个结果,则是人的心理和人格的分裂和变态。这里,角色的正当与正当感情的不正当正好互换了位置。人格错位,是封建社会泯灭人性的必然结果。女性是这种“错位”的直接牺牲品,贾宝玉因为女性所生的悲愤和怨恨,其悲所从来,这里也就有了答案。

  《红楼梦》中因为角色认同的悲剧人物不胜枚举,这里略说一下妙玉。在心理上对反人性规定社会角色作出理性认同,这一过程自然会在认同者心灵深处引发强烈的矛盾。作为认同者的妙玉她的人格属性与角色人格要求,完全不能相融。因此,所经受的打击和伤害也是最大的。这种打击犹如一种特效的致死剂,但却药性发作缓慢而药力强大、持久,直到致人死地而毁灭之。被宝玉称为“槛外人”,作了尼姑的妙玉,“走火入魔”病症的发作,就是其妙玉作为人,一个年轻、美貌、聪明、灵秀,具有丰富情感和青春活力的少女,被她作为尼姑的社会角色的反人性规定的压迫、限制和摧杀的结果。妙玉作为尼姑,是命运所致,这一社会角色是不得已的选择。角色要求她摒弃尘缘,清心寡欲,这里特别重要的是要戒“色”――对异性的慕爱和欲望。作了尼姑的妙玉在理性上并非不想做到角色的要求。作为该角色的她,因此 在言行中从未有过一点理性的越轨。她所以对宝玉高看一眼,见宝玉而脸红,并因一次与宝玉邂逅归庵打坐,心中情不自禁凡念大生。妙玉的反常表现,是其作为自然的女性角色所有的正常的反映(因为压抑而在其身上产生了病态)。由此而言,人性的正常属性是无法灭掉的――无论何人竭尽全力去压迫它。理性的规范如果违反正常的人性,只能使人失去常态。妙玉想用打坐这种方式消除由于人欲与理性――封建角色的规范和要求在内心掀起的矛盾冲突。虽然她“屏息坐帘,跌跏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却依旧禁不住思凡之念。“忽听房上两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妙玉忽想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边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耐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有盗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 。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腮鲜红……”此处写猫儿发情“忽听房上两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不自然而联想“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由物及人,情不自禁。猫儿叫春情节,把妙玉禁欲生活下意思中情难禁,欲难消情不能自禁的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将其特殊的心理状态异常生动地表现了出来。

  中国民间都知道猫儿发情期,雌性表现得极为淫荡,必在同一时间里同几个雄性连续交配才行。猫的这种性行为,人们看了不免会有些联想的。特别是一个在角色行为上都必须禁欲的人,难免不会因为猫儿的放纵而想及自身的禁固。欲望无法表达,进而,倍感怅惆与凄苦。虽然,作为扮演禁欲角色的妙玉不敢,也“不应该”这样想。但作为一个具有生动的灵魂和鲜活的肉体的真实的人,她的内心感受却是一种真实而具体的存在。猫儿自然情欲的表达,难免不在一个禁欲生活的人眼里产生自己人不如物,没有猫那样活得痛快,从而产生灰灭、厌世的绝望联想。虽然,妙玉没有这样理智,没有这样自觉地去想,她的尼姑角色也不允许她这样想。作为妙玉,她也没有这样的胆量。由此说来,妙玉对自己所处的尼姑角色,是尽心并且自觉去做的。事情很简单,妙玉的“自觉”意思是社会强加给她的――即努力作一个身为尼姑,行为也符合尼姑要求的人。这是一种不自觉的自觉。妙玉自己是不能为自己这种角色找出反对的理由的,因而,她只好自觉去做这一角色。结果,这种理性的压制与自然欲望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终于导致了人物精神的崩溃,进而走火入魔,出现了书中妙玉癔病样的发作。在此角色对人物反人性的摧残和杀辱,在妙玉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读者也不免为妙玉这样一个无比美好,且正处花季的少女所受摧残和折磨的命运而抛洒出悲绝的热泪,颤栗地捧出一颗受伤而滴血的心。妙玉的结局真也是那样的悲惨,最后竟连个尸首都找不到了,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就那样被遭蹋掉毁灭掉了。

  女性角色的社会定位,取决于允许女性生存和发展的社会空间构架和与该社会条件相适应的文化和道德观念的限制。前者指女性具体的生存场合和活动领域,这里主要是人际关系及其状况。它包括社会的和家庭的两方面。后者则是女性对自身存在现状和命运的认识和理解。女性完成自身角色的自觉意识,要经过 一个不断吸收、不断内化、不断积累的过程。在此,认识的结果可能不尽相同,甚至截然相反,但只要做出某种明确选择,那么,它就是一种自觉的心理和意思过程。这一过程的结果,是怎样做一个女人和做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一人生课题的重大决断。妙玉的尼姑角色是在其未成年时开始的,这时的她还不具备作为一个女人的那种感受,同时也不能以一个真正女性的感受来看待自身角色。而当其成为一个女人――一个青春少女的时候,其作为角色的外在规范要求已经不自觉地演变为她的行为习惯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内心的感情和欲望日益与其形成的角色习惯相冲突。妙玉特定的角色规范和社会环境与其人性自然的矛盾,形成了她最终本性迷乱“走火入魔”的悲剧。

  而林黛玉相对于妙玉的尼姑角色,她的内心便有理由形成情感的自由与自愿。所以,林黛玉为反抗角色命运,惜以自 而死的做法维护内心的圣洁与美好,同时表达对自身无可挽回悲剧命运的绝望与愤慨。贾宝玉对嫁了男人的女人的失望。实质是对损害健康人性,葬送女性青春和生命女性观的强烈痛恨,是对整个正统的封建制度的一种否定。只是这一态度是以宝玉的极为个性化的独特的情感方式表达出来,表面上给人一种感情用事,缺少理性的错觉,其实,并非是理论家的宝玉,只能如此。

  读《红楼梦》而伤感,因为书中描写的生命与人性的破灭,是那样的惨烈。人,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和生命,人只能依照封建社会这架巨大的生命绞杀机的运转程序交出自己的生命。谁不肯就范,谁的下场就更加惨烈。林黛玉以及妙玉等众多年轻女性被残忍地毁掉了,贾宝玉先后丢失了自己的灵魂只剩下身体空壳,成为封建巫师们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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